莊坤良筆記

人魚之戀的寓言：

打魚人和他的靈魂 導讀

莊坤良

讀王爾德的童話，是一種感性的抒發，也是一種知性的挑戰。

十九世紀末的愛爾蘭作家王爾德，除了以小說、劇本著名外，也寫了好幾篇膾炙人口的童話故事。例如，＜快樂王子＞、＜自私的巨人＞、＜夜鶯與玫瑰＞、＜年輕的國王＞等。但這篇＜打魚人和他的靈魂＞，卻是公認最晦澀的一個奇情故事。它的晦澀一則來自於文體，一則來自於王爾德的愛情觀。

世紀末的英國瀰漫一股唯美風潮，伴隨著道德墮落的頹廢風，及對靈異怪誕世界的迷惘追求，而王爾德正是鼓動這股風潮的中心人士之一。在他的這篇童話裡，王爾德用華麗的言語，尤其是濃烈形容詞，細膩地描繪東方阿拉伯世界五彩繽紛的景象，奢華的的宮廷生活，無盡的珠寶香料，引人垂涎的異域蔬果，珍奇異獸，琉璃宮殿。這些種種，加上曲折多變的情節發展，建構出一種幻境般的想像世界，也讓整個故事鋪上一股神秘難解的色彩，叫所有的讀者為之目眩神迷。

但在這層濃膩的文字底下，卻透露王爾德對愛情的執著。眾所周知，王爾德是個同性戀者。在維多利亞時期，同性戀是一種「不能說出的愛情」，是一種受到譴責的原罪。道德與宗教的雙重禁治之下，藝術家只能間接婉轉地在故事中，透露內心蠢蠢欲動的慾望。

王爾德曾說：「我唯一不能抗拒的就是誘惑。」 誘惑是他作品裡常出現的一個主題。＜打魚人和他的靈魂＞也脫離不了對誘惑的鋪陳描述。打魚人受到美人魚歌聲的誘惑，寧願用刀子切開自己的影子，驅走自己的靈魂，選擇與美人魚長相廝守於海底世界。後來打魚人再受到出走靈魂的多次誘導，想去看面紗女郎婆娑起舞的美麗身影（因美人魚沒有腳）。「匱乏」激起慾望，卻因背叛對人魚的信諾，造成無法挽回的悲劇。

王爾德有一部著名的小說《格雷的畫像》，他將靈魂與肉體的分離成兩個獨立的個體，藉此探討道德與藝術、青春與智慧、虛名與責任的衝突。＜打魚人和他的靈魂＞延續「分離」的策略，將靈魂、肉體與心，一分為三，讓整個故事的結構更加複雜，情節更撲朔迷離。其實「三」是童話裡常用的敘述結構，如「三」隻小豬，三重敘述。這個童話寓言裡，從漁夫身體分離出來的靈魂，分三年在不同的地方流浪。第一年之後回來告訴漁夫說，他到如夢似幻的東方國度旅行，加入商旅的買賣活動，帶回可參透萬物得到智慧的「知識之鏡」。想要以鏡子交換作為重回漁夫身體的條件，但漁夫不為所動，仍相信愛情比智慧好。兩年後，靈魂又回來找漁夫說：他到南方旅行，加入麥加朝聖隊伍。從阿拉伯皇宮堆積如山的珍寶中，取回一枚戒指，只要戴上它即可擁有全世界的財富。但漁夫拒絕這些財富的誘惑，因他堅信愛情比財富重要。三年後，靈魂又回來找漁夫。他說他看到城裡有美麗的少女赤腳在跳舞，如小白鴿翻舞，好看極了。這次，漁夫終於屈服於誘惑，答應和靈魂一起出遊，靈魂也因此重回漁夫身體。接著漁夫在靈魂的蠱惑下，連做三件壞事。他先偷銀盃，再毆打一名小孩，最後還恩將仇報，良知泯滅，謀殺一名盛情款待他的商人。失去對愛情的信實堅守，漁夫乃一步一步墮落罪惡的深淵。

這個情節的設計，類似《格雷的畫像》中主人翁的遭遇。但王爾德在這裡增加了一點變化。漁夫當年把靈魂趕走時，拒絕給靈魂一顆心。沒有心的靈魂，四處流浪，也四處作惡，並且樂在其中。「沒有心」的靈魂是 heartless soul, 而heartless 本就有「殘酷」的意思。因此靈魂勸漁夫說：「這個世界並沒有你甩不開的痛苦，也沒有你得不到的快樂。」

漁夫飽受良知的折磨，乃以愛情抗拒靈魂的誘惑，但盼早一日回到大海美人魚的身邊。可惜當漁夫答應給靈魂進入他的心時，小美人魚的愛情也失去了最後依靠的心。愛情無心不成愛。愛情死亡，生復何意？她仍發出悲愴的哀嚎，慘叫而死。漁夫懊悔不已，緊抱人魚說：「愛情比智慧更好，比財富更寶貴，比少女的雙腳更美麗動人，烈火無法燃盡，大水無法淹滅……我們的愛有著無窮的力量，不管是善念惡意，都無法勝過它。現在，你死了，我也將跟隨著你一起離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 小說的情節，大抵如此。但是小說在結束時，有個精彩的反轉。人魚和漁夫因愛的失落而死，但卻得不到神父與村民的祝福。神父重性靈的超越，壓抑肉體的歡愉。神父視人魚之戀，為背叛上帝之舉，乃加以譴責。人與魚之戀乃是小說中最大的隱喻。它彰顯了一種越界之愛，一種超越俗世價值的愛，一種禁忌之愛。但這種跨越物種藩籬的情慾，不受祝福。猶如現實生活裡，王爾德的同性戀之越界，挑戰維多利亞時期的道德尺寸，遭受無情的打壓。

埋骨荒原的漁夫與人魚，三年後，化做無名的美麗花朵，來回應這個遺棄他們的人間。這個歷經苦難、誘惑、流離而淬鍊出來的真愛之花，散發出一種奇妙的力量，不著痕跡地改變神父對人魚戀的偏見，化詛咒為祝福。他原本想講述耶穌所受的苦難與上帝的憤怒，但突然間，開口講的卻是充滿「愛」的上帝。這些愛的花朵，散發祥和之氣，影響神父的證道，他對村民說：「他為大海與海中的一切生物祝福，他也為牧神和林中一切輕躍舞蹈的小東西祝福，凡是共存於這個上帝所創造的世界中的一切，他通通予以祝福，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驚奇的喜樂。」

        上帝之愛，眾人平等均沾。漁夫與人魚之間，不被祝福之愛，回歸塵土後，但以花之大愛，回饋人間，彰顯上帝之寬宏博愛。但王爾德對這個呼之欲出的主題，仍有遲疑，仍有保留。雖然他認為人魚之戀，也應受到祝福。但這樣的呼籲，聲音依然薄弱。就像富勒田上的野花，短暫開過，復歸荒蕪。

這個人魚之戀的寓言，展現了王爾德超高的文字技巧。他不厭其煩對美麗的事物進行細膩的描繪，使美麗成了慾望的本身，不斷挑逗讀者的心。王爾德以靈肉分離，嘲弄維多利亞時代虛偽的道德觀。人魚之戀，缺少心的愛情，失去心的靈魂，都是悲劇。王爾德的心、身、魂，三位一體的隱喻，提供了我們對人世愛情與道德禁忌的省思。

簡言之，這部童話充滿知性思想與感性描述，值得細細品味。

（原文發表於 名家文學全集：打魚人和他的靈魂。王爾德 著。劉清彥 譯。格林出版社。2011.7）